【監所脫殼】傘 / 蔡晏菖



離人雨絮,仍遮掩不住您微濕的慈顏,修了幾世輪迴,才換得和您的母子親情,人都說我是來討債的,誰說不是呢!連續下了幾天的滂沱大雨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水霧濕氣,媽媽,您知道嗎!這天,真是像極了那日,一把傘下聚著我倆,母親背著孩子快步行走在人潮稀微的大道上,從步伐節奏上可以看出您的慌張和急促,因為孩子高燒不退,迫使您必須冒著風雨,帶上孩子前去求醫。


母親,四十多年前,您以自身骨血,重溯這一世我的軀殼,然而,不解上蒼賦予生命真義的我,卻辜負了您的期望,用這大好身軀,做了於法不容的惡事,導致如今身陷囹圄骨肉分離,多年無法隨侍在側,終使您抱憾終生,鬱鬱而終。媽媽,那一天您走了,我是知道的,因為您來了,來探望這個心中放不下的不孝兒,那個夜晚,在黑暗裡只能聽見您微弱的呼喚聲,但不論我怎麼找,就是找不著您的身影,徬徨無助中,我只能在這幽暗永夜裡放聲哭喊著,卻依然盼不到一絲回應。


媽媽,這個夜格外漫長,長到似乎看不到思念的盡頭,童年窗櫺上刻著您的容顏,我總能在倚窗眺望中,瞧見您手上拎著大包小包的青菜、魚肉朝我走來,腦內念頭一轉,前塵往事都到眼前來,我不需要別人來訴說母親生前的點滴,只要溯著血脈,總能看見屬於您的故事。這一次,在夢裡,母親您活生生出現在眼前,舉手投足間不斷訴說著您的真實,那一刻,我不想醒來,只想永遠待在這個有您的世界,儘管這個地方,沒有一絲光亮,也沒有任何屬於凡世間種種色彩,且處處透露出些許詭譎不尋常,我還是不願離開。


我的人生像似一匹脫韁野馬,恣意妄為地跑了半輩子,不曾為誰停留,即使有親情的牽絆,也沒能拉住我的韁繩,直到那日,被手銬腳鐐拉到病床時,我懂了!原來這是最後一次,您用殘餘生命來告訴我,自己真的錯了。生命盡頭竟是靠著一部冰冷機器來維持著,走到病榻前,聽著機器聲,一進一出配合著您的吸氣聲,上下起伏著,呼吸罩上的水氣,緩緩上升凝結在眉心間,姐姐拿起面紙要為您擦拭水珠。


「讓我來吧!這是最後一次,能親手為媽媽盡孝道了。」手裡握著紙巾慢慢靠近,手在發抖,抖落的是這一生無盡的懊悔與不捨,一手輕輕擦掉水珠,一手抓著冰冷的手銬,生怕一個不小心,鐵銬會碰疼您柔弱的臉頰,剎時,眼淚止不住地滑落下來,媽~這是您嗎?兒子禁不住您這般驚嚇啊!內心不斷默默哭喊著,然,上蒼依舊無語,止不住的淚水,無法換得母親一刻鐘的清醒,無盡的悲慟也不能令奇蹟再現。


作家簡媜說過:「傘是聚也是散。」母親在您額頭上的最後一吻,是感謝也是訣別,當年傘下相聚成就了妳我母子情分,如今,收傘了,也代表著今世情緣已盡,這一世,身上留著您的血脈,我要為您繼續活下去,您要好好看著,來世兒再來尋您,這次換我來償還欠下的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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