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監所脫殼】逃獄 / 陳O申




抱著脫臼也在所不惜的決心,將上半身以詭異的角度,一吋吋地在三十公分見方的小洞蠕動挪移。在臟器被擠壓到瀕臨爆裂的前一刻,終於把上半身擠出洞口。臂骨和肋骨彷彿斷裂的隱隱作痛,要不是肺被壓迫到連氣都吸不進,剛才一定會哀嚎出聲。


常聽人說「頭過身就過」。上半身是過了,不料下半身卻又卡住。挪來挪去,就是多了二吋肉的厚度,只能咬緊牙再痛一次。


動作要輕,不能發出聲音,要蓄力瞬間向外撐,才能一鼓作氣地脫離。「吱溜」一聲,大腿兩側熱辣辣的疼痛。終於讓我鑽出這扇白鐵門下方的風口。門洞上還掛著薄薄二片皮,血暈染在大腿上。


這點疼痛不算什麼,比痛苦更難過的是沒有自由。


但這樣只是整個行動的第一步。在這座戒備森嚴的監獄,想要脫逃是痴人說夢。聽說以前在東部的某座監獄,有人用床單絞斷窗戶鐵欄杆,再趁著颱風夜雨大風大,外圍崗哨視線不佳,翻出高牆成功逃脫。不過那是幾十年前的故事了。環境時空背景不同,現代的監獄,在高科技的輔助下,更加嚴密。建築設計的不同,就算能絞斷比大腿粗的水泥欄杆,窗外依然在戒護區的內圍。最理想的路徑,是從舍房通過的尾端走到廚房,廚房的米庫有一道對外的鐵捲門,從那出去就是戒護區外圍走道,圍牆上的高壓電,在大雨時會斷電,只要用床單攀過六米高的圍牆,就可以成功逃離這個囚禁了我十四年的地方。


這個計畫要成功的執行,需要具備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


今晚,急風驟雨,強颱登陸,天時已到。


地利。舍房位在走廊尾,距離通往廚房走道的轉角不到二十公尺。最大的障礙是中間隔著二道鐵門。


人和。監獄內的設施,都是由受刑人自行維修,只要買通負責維修監控設備的人,就可以把行動中最大的麻煩解決掉。


八年前,在別座監獄企圖脫逃被發現,就被移來這座號稱全國最森嚴的監獄。奇怪的是,戒護管理人員卻出奇的少。貓卻特別多。舍房的白鐵門很厚實,用來送飯菜的風口也很大。想法就是在發現風口大到可以讓頭可以輕易進出時萌生的。經過八年的觀察、策劃、嘗試、減肥、鍛鍊,行動就在剛才颱風造成的大停電後啟動。


走廊一眼到底無處遮蔽,卻不是時時都有人看守。人員稀少的夜勤管理員,要巡察兩邊的舍房,中間會有十五分鐘的空檔,這是歷經八年觀察得來的資訊。在這座佈滿線路和感應器的監獄,管理員的職責,就跟KTV的少爺一樣,負責在走廊上來回巡視,從門上的小玻璃窗口,窺視包廂內是否需要服務,或者預防著發生他們所認為不法的情事,或等到包廂內的呼叫鈴一響,立馬前往處理客人的需求。唯一的差別是,少爺通常會得到小費,值勤主管通常會得到背後的惡毒咒罵。


走廊的監視器,在剛才的跳電後失去作用。這也是常年下來,花費無數的香菸,和維修安全設備的受刑人搏感情得到的效果。


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,人性始終掙脫不了人情。


從門上的窺視孔看舍房內,自己的床位上用棉被捂著枕頭。就算是舍房主管來查看,也會以為棉被裡有人,其他的舍友依仍睡得死沈。


再見了,曾一起患難艱苦的獄友。不是兄弟無情,是沒有自由的日子使人發瘋。要是這次順利成功,我一定會常回來幫大家寄會客菜,有緣社會見。


時間急迫,沒時間濫情感慨。三步併兩步竄到走廊尾端的鐵門,用健保卡插入門縫,鎖栓被輕易撐開。這是從專門闖空門的獄友身上學來的技巧。遠處傳來運動鞋在濕漉漉地板的摩擦聲,值班主管開始往回巡邏。閃身躲進二道鐵門間的庫房,這是唯一可以躲避的地方。剛闔上門,腳步聲在走廊前端響起。


凌晨二點四十三分。庫房內空氣悶熱,充斥著紙張油墨的氣味,一疊疊的紙張堆疊在庫房裡。十幾年來,每天坐著紙袋加工作業,重複著摺線、貼膠、拼接、黏糊、穿繩,將人生的精華歲月全部消磨用來製作紙袋,每天相同的動作不斷重複,讓心智疲憊到無法運轉。製作出超過二十萬個紙袋,獲得的報酬是勞作金存摺上的壹萬肆仟參佰捌拾壹元。以前上酒店,隨便喝一攤也要三、五萬。現在,卻對這些帶不走,用十幾年汗水勞苦,才積攢到的一萬多元有些不捨。

「呿。」狠狠地把口水吐在一疊紙上,要不是不想引起更大的騷動,真想點一把火燒了這些做不完的紙袋。


腳步聲在庫房外停頓,又往回走。持續自己在颱風夜盡責的工作,一個人保衛戒護著五百多名囚犯。


通往廚房的最後一道鐵門,門閂上掛著大鎖頭,對於職業宵小罪犯,這類滾珠鎖芯式的鎖頭,就像門上擺設的飾品,早就研發出破解的密技。將鐵絲纏上細長布條,深入鎖孔旋轉,布條卡住滾珠帶動鎖芯。


「咔。」


拿掉鎖頭,拉動白鐵門上的門栓。


「唧~~~」


鐵和鐵摩擦的聲音,在深夜出乎意料的響亮刺耳,帶起一陣背脊上一片雞皮疙瘩,緊張感激發腎上腺素,開啟全身的感官。


突然,感受到有目光在注視。快速環顧四周,走廊沒人,也沒有聲音。被注視的感覺依舊存在。


「是錯覺。」在內心說服自己。


十幾步外的轉角就是通往廚房的走道。側身鑽過鐵門,在闔上的那一刻,看到那對一直注視自己的眼睛,在幽暗中發出螢螢清光,慢慢地踩著無聲的腳步靠近,姿態傲嬌的瞪視著我,尾巴如鐮刀般緩緩翹起,背上的毛慢慢豎立。


突然。


喵~~~。叫聲撕破寧靜。


「該死的貓!」咒罵的同時拔腿狂奔,這隻貓也叫得太大聲了吧,脖子上還閃著LED燈的項圈,值勤主管一定會過來查看。八年來精心的策劃,竟然跑出一隻貓,打亂了行動的步調。繞過轉角,通過一片漆黑,只要快速地到廚房就會暫時安全。


風雨又開始交加狂肆,夾雜著無法分辨的聲音。只能向前衝了,自由就在前面。


鐵器碰撞的聲音愈來愈響亮。


不對。現在頂多三點多,廚房怎麼會有人?只能向前衝了,自由只差幾步。


「嗶~~~嗶~~嗶~~~」


糟糕,這是警報器的警示者,難道被發現了?眼前依然漆黑,走廊也太長了吧,跑這麼久還沒有到盡頭,只能繼續跑了。


終於看到光亮,就在前面不遠。壓榨鍛鍊八年蓄積在雙腿的力量,加快速度的向光亮處奔跑。不對!是光快速地朝我而來。一眨眼光亮撞擊胸口,在巨大的衝擊力下,人向後平飛。


第一秒,一隻貓倨傲地站在我仰飛在空中的胸口上,脖子項圈上的LED開始閃爍。


曾聽人家說過,電流在強烈到超高壓時會變成靛藍色。


第二秒,貓脖子上的項圈,跳躍出絢麗奪目的靛藍。意識,就像玻璃摔落地面,破裂成碎片。

就像拼圖一樣,一是在一片片的破碎拼湊後回復,以前是一片純白的空間。那道炫麗到精心的靛藍色,就像被烙燒在瞳孔,揮之不去。純白讓人失去焦距感。電流彷彿還殘留在身上流竄,全身不聽使喚,連骨頭都酥麻。一名管理員出現在無聲滑開的白牆後,身旁跟著一隻戴項圈的貓,尾巴優雅的搖擺著。強烈的背光令人看不清人和貓的面貌。


「零零參捌壹。」低沉的聲音,從看不清長相的人口中傳出。「你企圖逃獄,等下看到的是你脫逃的過程。」


貓脖子上項圈的LED亮起, 看到閃爍的LED,原來癱軟的身體不自主的抽搐兩下。項圈發出一道光,投影在白色牆面上。放映著我將頭從風口伸出開始的行動,畫面以低角度俯仰視角攝錄。


「這是怎麼回事?監視器不是跳電失效,怎麼有鏡頭一直跟在我身邊攝錄?」看到貓脖子上的項圈,一切的疑問慢慢地浮出答案。


「你從現在開始違規懲處。脫逃的行為將另外移送法院審判。」聲音持續響起,音調平板的不帶情緒,一時讓人分不清聲音是來自人或是貓。


「這不可能?這是怎麼回事?」


原本一直站著的管理員慢慢蹲下,用不再低沉平板的聲音說:「現在是高科技的時代,再過幾年,你就看不到我這種管理人員,只需要電腦和動物就可以戒護你們了。」


「什麼時候科技進步成這樣?我怎麼都不知道?」


「你以為監獄為什麼讓你們囚犯做紙袋?外面都用網路購物,根本沒人用紙袋。目的就是讓你們的頭腦麻痺在相同重複的生活裡,所以你的思維還停留在以前。」


「那我們每天做出的那麼多紙袋呢?」


「太簡單了,送紙廠打成漿,再做成紙張,變成你們的作業材料。這樣比每年用大筆經費來教化你們更有效多了。」


「……。」


「另外偷偷告訴你一件事。等法律審判完,你又要被移監,那裡的戒護員是猴子。台灣彌猴你也知道的,比較難調教,所以比較粗暴,祝你好運。」


「……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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